张文宏:人类要做好和新冠病毒长期共存的准备

2020-11-9

腾讯科技讯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内科学系主任张文宏在2020腾讯医学ME大会上和大家交流了对于这次疫情的感想和对于未来的一些设想或者说是看法。

“今天这个会场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讨论一个话题,痛点,我相信就全球范围来讲没有哪一种疼痛会胜过今年这个新冠疫情,全世界都在为这场疫情带来的灾难感到疼痛无比,中国刚刚从这场疫情当中喘了一口气,但整个世界仍然处于黑暗之中。”张文宏开场说到。

“今天我们一直在讨论什么时候我们会走出这场由这一只蝙蝠带来的相关的疾病—新冠疫情,当然我们还在讨论到底是不是蝙蝠,但是我们今天都知道来自于自然界的这个病毒给我们带来人类的一个挑战,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张文宏表示。

回顾在这次疫情的发展趋势,按照10月16号的数据,全球的确诊病例已经超出了三千九百万,累计的死亡病例超过了109万,这个数据在今年的1月份应该是感到难以想象。

中国把自己新冠疫情控制的脚步停留在病例8万多的水平,而整个世界病例,它的趋势似乎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那这样的黑暗还会延续多久?人们应该从科学的角度对此展开讨论。

很多人在今年的3月份的时候在讨论说是不是夏天到来,整个疫情就会有如这次新冠疫情带来的这个病毒,像先前的2003年的SARS一样,夏天到来自然它会走掉,但今天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冠状病毒在2003年的非典却在夏天就走掉,但这次它却没有,而且这个判断今天来的是如此之晚。

“今天我相信世界上很多人就会同意这次疫情有可能会继续的蔓延下去,很多人甚至认为这个病毒已经成为人类社会当中常驻的一个病毒,它可能待在那里就不会走了,真正的情况到底会怎样?”张文宏表示。

从世界上重点国家的疫情当中会看到,从今年的疫情1月份开始慢慢起来之后,到今天为止世界上很多国家的发病人数超过了七百万,甚至于还在往上走。今年在世界上排名前面8个的国家的疫情累计的病人数的数量超出了大家对这个疾病最早的一个预判。

人们可以看到这次疫情3月份在全球全面的起来,这个时候它的趋势就不是当年非典所表现出来在夏天可以停止,而是出现全球蔓延的态势,这种态势只有在大流感的时候才发现是这种特征,所以今年在夏天来临之前就有两种思想在争论,一种思想认为凡是冠状病毒引起的流行在夏天到来病毒就可能会慢慢的死掉,不会造成进一步的蔓延,但另外一种思想认为冠状病毒,但是它的特征却表现出来像流感病毒那样出现蔓延的态势。

按照在全球蔓延最为厉害的国家之一,印度,今年发表在Science对印度疫情全面的分析,就可以发现这个时候新冠疫情蔓延的态势主要是年纪轻的人为主的群体造成了整个疫情在这个国家的扩散,也就是年纪轻的人在这个国家广泛的活动带来疫情的蔓延对它的贡献最大。

更多地看到每一个年龄层,它呈现水平传播的态势,也就是0到14岁的孩子当中它的疫情表现的特点是互相在传播,65岁以上的老年人也是互相在传播,这是疫情全球蔓延以后在大流行时段典型的特点。在各个年龄层,密切接触的人群当中广泛的开始传播,这种情况下将如何终止这场疫情?

随后,张文宏把全球在针对这次疫情的几个策略展现给了大家:“第一个策略,很显然大家都喜欢听中国的经验,中国的经验到底是如何的?事实上中国的经验一开始并不成为经验,中国的经验一开始就是我们的队伍向武汉开拔的时候,事实上我们脑子里其实并没有一个非常完整的最终的经验,这些经验是在和病毒的不断斗争当中形成的。这张照片来自于我们的队友,向武汉开拔的时候拍的背影,但在这里看到很多年轻的医生背着双肩包,大步无畏的姿态向前走去,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年轻一代的医生已经展现出来超凡的精神力量和他的专业力量。”

武汉最初爆发疫情,中国实施了百分之百的lockdown(音),将整个城市进行封锁,在当今中国对已经爆发的疫情采取的就是要百分之百的传染病的防控的精神,经过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用实践证明了这一套方式是成功的。但成功的经验不代表一定可以复制,因为在背后有很多个因素促成中国的经验可以在这块土地上成功,这里有政府的领导力,有东方的文化,有民众的配合。

今天这场战疫已经在中国取得初步的胜利,而且初步获得了成功,而且告一个段落,但很多人一直在问,难道中国从此就没有新冠了?很显然不是的,在这场全球的疫情当中,全球是一个抗疫的共同体,当世界的疫情没有结束,中国难道可以独立于世界之外吗?很显然不是的,所以在中国不断地会有一些散发的病例出现,输入性的病例。

张文宏表示:“我们非常怕再次出现武汉的情况,所以武汉的疫情对于我们第二个经验是对于一个人口非常众多,医疗资源人均的资源比较贫乏的一个情况下面,如果任凭疫情的扩展导致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所以中国必须采取一个断然决然的策略,这个策略就是当你把病毒全面的进行围剿并且取得胜利之后,我们接下去要做的一件事情是你要跑的比病毒更快,所以今天我们在中国看到当任何一个地方出来一个病毒的疫情的时候,我们会迅速的对这块地方进行集中的控制,同时对它相关的接触的人群进行检测,甚至于会扩大检测,大范围的检测,直到发现每一个病例。”

很多人问张文宏这种措施是不是太严格了,你是不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张文宏告诉他们,得非常明确的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它导致的后果是什么?如果你跑的不比病毒快,反过来病毒会蔓延,病毒一蔓延,我们就会问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医疗资源把这场疫情重新控制住,所以中国的这个经验就是比病毒跑的更快的策略,你可以在北京一个月内控制住疫情。

“在新疆你也会发现出现疫情的时候一个月内控制住疫情,在大连也是一个月内控制住疫情,今天在中国的城市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我们今天会跟我们的百姓、人民群众进行充分的沟通,所以很多人问我中国的人民群众在这次疫情当中为什么如此之配合,事实上在中国从来就是把我们的人民大众看作是这次抗疫的主体,所以今天有人会问我中国的经验到底是什么?”张文宏接着补充,“中国的经验,第一点是政府的领导力,制定了一系列的策略,但仅仅有政府的策略是不够的,应该让大众非常清晰的知道我们的策略为什么是这样,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中国有很多个专业人士。我们会通过各种途径跟我们的人民大众进行沟通,我们的自媒体,我们的出版物,我们的很多写的公众号,事实上都跟大众有过非常多的沟通。”

张文宏团队在疫情当中出版了国际上第一本新冠病毒病,诞生于抗疫的早期,以国际上的零版权进行广泛出版,在国际上18个国家进行零版税的广泛出版。

“我们希望把中国的经验,我们跟民众之间沟通的经验告诉全世界,也就是说一个疫情真正取得成功,只有全社会团结在一块,大家互相理解,这个抗疫才会成功,所以中国的抗疫成功,取决于第一个是领导力,第二个是我们东方大文化,我们可以为整个群体的更好的活着来牺牲自己非常短暂的一些自由。”张文宏表示。

世卫组织的前干事陈冯富珍曾说过,我们都要牺牲自己个人的一点点自由来获得整个社会更大的自由,中国民众的一些配合在这次疫情当中已经充分体现。所以当一个疫情能够控制应该取决于多因素,最终才能成功。

国际上其他国家的疫情控制有没有自己独到的秘诀呢?事实上今天看到大家所非常担心的国外的第二波确实已经起来,从法国的数据可以看到法国的第二波新增的比例似乎超过了它的第一波,再看英国的数据,英国的第二波新增的病例也超过了第一波,很多人非常的担心,他们超过第一波的这个疫情你有没有能力进行一个充分的控制?

张文宏告诉大家:“在国际上其他国家也已经形成自己的抗疫的策略,特别是像欧洲的国家,它的主要策略是什么?当疫情重新起来,我的医疗资源不能有效的应付的时候,我一定会加紧我的抗疫策略,比如说关闭学校,减少外出,在家办公,当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我要保证自己的ICU的床位,也就是重症医疗病房的床位可以来救治足够多重症的病人,为什么要为他们腾出床位呢?因为最终引起我们这个疾病的死亡率是因为重症病人是不是得到有效的救护。”

中国采取的策略一定要毅然决然的把疾病控制在早期,就是希望重症的病例数完全在可控范围内,这个时候才能够实现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理念,所以在国外这样一个水平,一切放在那里以后,人们会发现,当疫情起来的时候就开始严格。最近无论是法国、英国,都再次延长自己紧急反映的时间,把疫情往下面进行控制,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当病例数出现增高的时候,病死率比如英国现在已经下降到0.5%左右的水平,这些国家一直在自己的抗疫的策略里面维持在一个动态的平衡。所以当人类不能彻底剿灭这个病毒的时候就得学着如何跟这个病毒一起活下去。这两个策略在某种意义上都是适合自己所在的国家,中国短期内剿灭病毒,欧洲国家在短期内不能剿灭病毒,学着一种策略与病毒共存,但一定要把病死率往下面降。

人们现在出国也很麻烦,国外的人进来也很麻烦,世界如果这样一直关闭下去,经济、政治、文化都将会受到极大的挑战,大家在等什么?很显然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绝杀的武器——疫苗。但问题又来了,疫苗一来是不是世界上从此就不会有新冠病毒?世界上曾经诞生过无数的疫苗,诞生过麻疹疫苗,麻疹至今还存在,诞生过水痘疫苗,水痘还在有,还有流感疫苗,疫苗的诞生并不意味着已经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那疫苗的作用到底在哪里?

张文宏总结:“今天随着疫苗的诞生我们会知道世界在这次新冠疫情控制里面的策略会出来第三种策略,这个策略也就是说今年疫苗在出来之前,也就是今天这个时候,疫苗没有出来,甚至于大家说我不是出国的时候也有接种嘛,这是国家的应急接种,只在极少的人当中进行接种,大部分人并没有接种到疫苗,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仍然在国内,我们的学校、医院、社区还在接受一些挑战?对的,还在接受挑战,因为世界的疫情没有结束,我希望大家一直有这个警惕的思想。”

人们在外出拥挤的地铁、公交,在聚集的剧场,需要戴好口罩。在外出回来时候一定要勤洗手,在人群聚集的时候尽量能够保证社交距离,中国已经进入了新常态,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今年的10月1号,中国接受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挑战,人们叫它“压力测试”,中国经受了新冠疫情以后第一个非常巨大的“压力测试”,是今年的国庆节,中国有多达6个亿的人在外面旅游,或近或远,但今天我们中国的疫情还是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同时在中国非常局部的地区出来了一些散发的病例,今天出现的散发的病例引用原来的策略,采用了强大的医学监测和检测的方法,人们跑到了病毒的前面,最终可以把这个疫情控制住。

那么疫苗在问世以后疫情是不是从此离我们而去?病毒是不是从此没有?“其实不是的。”张文宏解释,“当疫苗进来以后,在国际范围内不会百分之百接种的,有些国家接种30%,有些40%,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哪怕有30%、40%的人接种,最危险的这个人群他得到了保护,所以整个社会群体的病死率就会大幅度的下降,当这个社会的病死率大幅度的下降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迎接世界的重启,因为无论是流感还是其他疾病,当病死率大幅度下降的时候世界重启的机会就来临了,这时候中国我们得重新面对一个重启的世界。”

中国在这次疫情当中到目前为止保持的特别干净,本土病例基本上是0病例,人们又将如何来面对重启世界的挑战和仍然世界上存在的这个病毒?

“很显然,中国要依靠疫苗的普遍接种,我们仍然要通过疫苗更高的接种率来保持超低水平的本土病例,来迎接世界的重启与开放。所以今年的新冠疫情走到今天,我们相信我们已经度过最黑暗的时候,而且曙光已经在地平面的远方出现,我们终将从至暗的时刻当中走出来。”张文宏在最后说到。